经典散文,重逢路翎

作者:贝博bb平台体育发布时间:2022-06-23 00:27

本文摘要:小引 早想写几篇有关重逢的纪实性文字,一直没有动笔,因为若不从离别说起,情绪总转不外来,可是离别怎么写呢? 近二三十年来,我没有写过一回离别。就说那一年,马上失去了所有的亲友,我并没有跟谁离别过,包罗我的妻子后代在内。前几年,有一位年轻记者希望我写一写当年离别的情景;他想像中的那种古典悲剧式的离别一定是哭天抢地的。 我对他说无法写,“那里有什么离别呀!”他听了之后,神情很滑稽,一边摇头,一边大笑起来,还用洞察一切的眼睛审视着我,他以为我心有余悸,不说实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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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引  早想写几篇有关重逢的纪实性文字,一直没有动笔,因为若不从离别说起,情绪总转不外来,可是离别怎么写呢?  近二三十年来,我没有写过一回离别。就说那一年,马上失去了所有的亲友,我并没有跟谁离别过,包罗我的妻子后代在内。前几年,有一位年轻记者希望我写一写当年离别的情景;他想像中的那种古典悲剧式的离别一定是哭天抢地的。

我对他说无法写,“那里有什么离别呀!”他听了之后,神情很滑稽,一边摇头,一边大笑起来,还用洞察一切的眼睛审视着我,他以为我心有余悸,不说实情。其实我说的真是实情。

没有离别,那里会有什么可以栩栩如生去形貌的令人断肠的情景?真的,有许多往事,在我的心灵上险些没有留下任何痕迹,一切都是迷渺茫茫的,有点像我去年去喀什见过的沙漠滩。然而,其时(准确地说是最初的一段时间)确有过极不适的异常心态,人整个地变得模糊不宁起来,北京话里有个词儿叫“懵了”,有点近似我那时的情状。恐怖的是我这模糊感,到现在也没有消失。

  几十年恍模糊惚地已往了。没有离别的离别,竟想不到地引来了十次百次的重逢(有些亲友是永远不能重逢的了)。有了这些实实在在的重逢,才感应了当年由于没有离别隐隐凝聚在深心的一种极重的内在。

我不叫它内伤,因为它并没有留下伤痕。  重逢都是有难忘的细节的。

六七年来,我一直没有触动这个难题。我没有力气撼动这些因久久郁积而石化了的人生体验;它们成块成块地堆在心灵里,组成了坟的形状。必须先得融解了它们,才气把它们从心灵里倾吐出来。但我深知自己的生命里已没有几多炽热的火,因此,能融解能倾吐的只能是一小部门了。

  善良的读者,宽恕我吧。  “文革”期间,路翎一家人住在向阳门外芳草地,我是知道的。

芳草地有全国文联的一片宿舍,50年月后期我去那里,到场过一个好朋侪的婚礼。我不是行仪式的那天去的,那天人太多,朋侪让我躲过那天再单独去。因此我不是急忙去急忙脱离,我在芳草地停了几个钟头。

芳草地离人民文学出书社并不远,我有两年常去向阳门外劳动,但没有一次遇到路翎。“四人帮”完蛋前夕,有人见路翎在芳草地扫街,这位熟人起早练拳,险些天天在纡曲而朦胧的小巷里瞥见他的身影。

说他戴着大口罩,脸色黝黑,扫了一条街,又扫一条街,跟谁都不打招呼。我听了以后,心里倒有几分踏实,第一,路翎还健在,且醒目活;第二,他起那么早,又戴大口罩,说明他还知道人的尊严。并不像人们传说的那样,他精神失常,整天在家里大呼大叫,用头颅撞墙壁和门窗。路翎本是一个爽朗的人,我相信他绝不会自我扑灭。

  记得我是1978年的初冬去看他的。我探询到了他的住址,独自骑着自行车找他。到了芳草地,我凭着那一次模糊的印象,很快就找到属于文联的那一片宿舍。

小巷很泥泞,不高的院墙坍毁得不成样子。在一个街口,我询问一位老大娘:“请问余明英家住在那里?”余明英是路翎的妻子。

老大娘很热诚地说:“余明英吗,在我们街道麻袋厂干活,我跟她挺熟,我把她叫来吧。几步路的事。”我说:“不用,她男子在家吗?”老大娘说:“我瞥见他刚刚回家,老头儿天天出去晒太阳。”老大娘指给我路翎家住的谁人院门。

我径直地走向那里。是个长条院子,只有简陋的正房,屋子的格式一样。我立在院当中转圈儿看了看,路翎住在哪一间呢?我发现一排正房中间,有一间玻璃都是破的。

我敏感地想到,这是路翎的家,那玻璃多数就是路翎用拳头砸碎的。  我在他的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
破玻璃窗原来是外屋的,相当于堆杂物的檐厦,内里有一间住房,家门牢牢闭着。我跨进了两步,从窗户向里瞧,黑洞洞的。那天是阴天。

我想路翎一定在家。就轻轻敲了两下门,没有消息。我再敲两下,敲得重些,还是没什么反映。

“他又出去了”。我想。我透过窗玻璃朝里仔细望望,屋里地下站着一小我私家,背对着门,一动不动,背有点驼,我清楚地瞥见他向前伸的脖颈,有一道道深深的皱褶,我也有,那是汗水的渠道。

我断定这多数就是20多年没晤面的路翎了。我喊了几声“路翎,路翎……”我的嗓门很大,可是那黑幢幢的站立的人,并不应声转过身来。

于是我只好推门进去,慢步转到他的眼前。我隐隐绰绰瞥见了他的面貌。

他戴着有檐的帽子,家里虽然暗,我还是从他的面貌的轮廓认出了这就是路翎。近几年来,我已经很会识别故人了,纵然他们有的已经面目一新,我还是能凭感受一下子认出来。你绝不能只想他已往年轻的面貌与神情,你得学会想像“老化”人的面貌与神情的本事。好比眼睛大的人,衰老之后,眼眶经常变得像深井。

眼前这小我私家的眼眶就是又深又暗的。年轻时路翎有大而亮的眼睛。我险些哭喊地叫起来:“路翎,你怎么不允许我?”同时伸手环绕他的肩头。

想不到路翎异常平静地对我说:“你是牛汉吗?我从第一声就听出是你的声音。”哦,我的好朋侪,你还没有忘记我的声音。“那你为什么不允许呢?”他说:“余明英叫我买两毛钱的肉,我把它忘了。

”答得莫名其妙。他适才呆呆地立在那里,原来是想着忘了买两毛钱的肉的事。

我的心酸痛起来……我拉着他的手到床边坐下。  这时,我看到了他家的情景:正面是一张大床,旁边靠墙是一张小床,小床的一半伸进一张方桌的下面,睡在这张床上的人(就是路翎)得把腿伸到桌子下面。

地当中有一个煤炉,一大堆煤灰,靠另一边墙有一堆白薯,另有两个粮食口袋。屋子里高高横着几根铁丝,挂满了林林总总的衣服。

家里没有衣柜,没有凳子,也没有皮箱之类,有几个衣包摞在大床的墙角。我和路翎坐在小床的床沿上。大床、小床的边上都搁着几张干洁净净的麻袋片,想来是怕把床单弄脏。  我紧握路翎的手,并肩坐着。

我看着他,他并不看我。我说:“身体还好吗?”“还好。

”他的嘴撅得很高不住地嚅动着。牙齿一定已七零八落了,面颊陷落很深。

曾经在朋侪中最有魅力的大眼睛,如今就像湖北省咸宁谁人干枯了的向阳湖。缄默沉静了半天,他从床上拿起一个装旱烟的柳条笸箩,用一小块报纸卷了个大炮,抽起来了。  路翎的帽檐压到眉头,看不见他的眼睛。我伸手把他的帽子摘下来。

他由着我,只顾有滋有味地抽他的烟。他的头发已经半白,有些稀疏,如秋天枯败了的草。二十多年前,他的头发又黑又浓,讲话时头发有如疾驰的骏马一甩一甩的。  路翎对我说,他要把余明英喊回来。

他习惯地又把帽子戴在头上,逐步地走出家门。纷歧会光阴,余明英和他一块回来了。

余明英变化比路翎小,一眼还能认出来。她赶忙用一个粗瓷饭碗给我倒开水,一边倒,一边歉仄地说:“家里有很多多少年没有茶杯了。”她把带来的一个小纸包搁在方桌上,打开,内里是些糖块,“牛汉,吃糖。

”我没有说话,也没有吃糖。缄默沉静一会之后,我问她家孩子们的情况,她长长地喟叹一声,说:“都延长了。二女儿现在和我们住在一块。

”我也把我们家这些年来的状况略略说了。两家情况没有什么区别。我跟余明英说话时,路翎一小我私家咯嘣咯嘣地吃起糖块来,他一口吻把十几块糖险些吃光了。

余明英摇摇头,笑着对路翎说:“路翎,你吃光了,牛汉吃什么?”路翎似乎没听见似的一句话没说,他的面貌毫无心情。连我都想像不出来,路翎这许多年来是怎么活过来的。

他的性子比我还暴烈,因此,比我经受的磨难要多。现在他全靠街道每户一毛钱的清洁费维持生计。  因此,这时,我突然觉出,路翎家里看不到一本书。我就问路翎:“书呢?”余明英代他回覆:“早没了,一本书不剩了。

”我又问:“他自己的作品也一本没有了吗?”还是余明英回覆;“一本书也没了。”她没有作任何解释。我对他们说,我家另有一些路翎的书(我老伴千辛万苦生存下不少书),下次来时把它们都带来。路翎仍平静地坐着,一点反映都没有。

这些年来,路翎不光跟文学界没有什么联系,跟书也不发生关系了。这不止令人感伤,简直是想像不到的事情。

已往朋侪们在一起时,路翎的话最多,也最吸引人,谈他的作品,谈他遇到的有趣的事。他是个讲故事的能手。眼前的这个路翎是一座冷却已久的火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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已往我们口里经常说“绝望”,现在才晓得。那不是绝望,只不外是一般的失望而已。  离别时,路翎和余明英送我到大门口。

我们牢牢地握了手。  两三天后,我把家里找到的路翎的作品送给他,其中有《在铁链中》、《朱桂花的故事》、《求爱》等五六本。我写过一首诗《你打开了自己的书》,收在拙著《温泉》中,记下路翎其时抚摸自己的书,全身哆嗦的情景。

我还写了一首诗,题目已忘了,是写路翎回家那几年,他顽强而焦渴地到阳光下面行走的姿态,现在只记得其中的八行,记在下面,留作纪念:  三伏天的晌午  路翎独自在阳光里行走  他避开所有的阴影  连草帽都不戴  他不认路早已忘记了路  只认得影象中的阳光  他的女儿  远远地跟在他的身后  过了两年,路翎的身体康健恢复一些,他委曲会笑了(但跟20多年前的笑还是不能相比的),而且写了一些小诗寄给我。又过了两年,他的妻儿才让他一小我私家出去走访朋侪,之前他上街经常找不抵家门。

他的眼睛也显得大点亮点。  哦,祖国,你的磨难的儿子路翎,40年月写过几百万字的路翎,终于逐步地清醒过来了。现在,他不光写诗,还写长篇小说。

  1987年7月5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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